求而不得和爱情之间，有一种距离，距离给人一种追求的空间，恰恰是求而不得，才会写情诗。”没有传言中那般的口斜眼歪，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个生活在蹩仄与焦虑中的农妇，呈现在眼前的女子，一身打扮虽不精致但足够婉约，虽然步履蹒跚，虽然口齿不清，但举止言谈之间那份自信从容、风趣幽默实在令人惊讶——她就是余秀华。两年前，余秀华因以一首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诗作横空出世闯入了公众的视野，旅美学者沈睿发用“语言的流星雨，灿烂得你目瞪口呆”来形容余秀华的诗歌，甚至将她称为“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前昨两天，余秀华带着她的新诗集 《我们爱过又忘记》来到青岛作推广，先后在如是书店、青岛文学馆、嘉木美术馆等与青岛的诗人、读者交流。在与媒体座谈时，余秀华坦言，真正得到爱情的人是写不出情诗的，而她渴望得到一份“求而能得”的爱情。
残疾
生命就是精神在身体中挣扎的矛盾过程
一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诗和“脑瘫诗人”的标签使余秀华的名字在去年成为盛极一时的 “网红”。经过一年多的大量曝光，那些标签的猎奇色彩已经渐渐淡去，面对余秀华，媒体与公众更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也愿意主动袒露自己的内心。
“我的残疾是先天性的，先天性的残疾和我的精神就会产生矛盾，有矛盾就会有挣扎，这种挣扎在别人看来是可笑的。”尽管她说，“我觉得幸运，因为脑瘫，我能写好诗歌，你们写不好，因为你们都没有脑瘫”，但是谈到身体的残疾，她对成为一个健康人的那种渴望袒露无遗，“我时刻在寻找能够把这个病治好，但是很可怕，没有。神经被损伤之后，没有办法复原。”精神的清醒与身体的残疾的不匹配，是余秀华纠结却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这个矛盾在我生命的一开始就是一个问题，所有生命的过程也围绕着这个矛盾产生。怎么样能解决？我觉得，40岁了还在为这个问题纠结，很傻。在我自己看来就是一个笑话，何况在别人看来。”
爱情
求而不得才能写出情诗
《我们爱过又忘记》是继去年的《摇摇晃晃的人间》与《月亮落在左手上》之后，余秀华的第三部诗集。书名出自诗人廖伟棠的诗句，余秀华透露，书名是出版社定的，“他们觉得这个书名符合诗集的内容，因为这部诗集里的诗是以情诗为主。”
有数据称，余秀华写过2000多首诗，其中有1000多首都是情诗。是否有这个数字，余秀华自己也不能确定，但是她承认自己的诗大部分与爱情有关。爱情是否在余秀华的生命中出现过？这个问题让她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然后她形容，“是那种求而不得的状态”，她认为，得到爱情的人是写不出情诗的，“求而不得和爱情之间，有一种距离，距离给人一种追求的空间，恰恰是求而不得，才会写爱情诗。如果求而能得，情诗就不会存在。”在心里是否希望有一份“求而能得”的爱情？余秀华未经思考地回答：“这一点每个人都是一样，不仅仅是我。”
婚姻
相信爱情但不信自己会得到
成名之初的余秀华，被媒体形容为对外人有警惕之心，常用奚落或犀利的回答进行自我保护。这次来到青岛，她的话风仍然是直白的。比如对于诗界传出的“诗人成为名流是不自然的事情”的质疑，她嘲讽为“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为什么诗人不能成为名流呢？就是不成为名流，你在生活的底层，写不好还是不好。这些傻X就是不会说话。”对于主持人表示读过她的很多诗并印象深刻的赞美，她笑称“这是敷衍”，引发全场人大笑。然而面对离婚的问题，她却没有回避。
“我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离婚半年多余秀华，用“只有痛苦”来形容自己20多年的婚姻。她说了一个细节，去领结婚证的当天，她就想过，“我们今天来拿结婚证，我们什么时候来拿离婚证。”在谈离婚的时候，余秀华称自己“相信爱情，但永远得不到”。她宿命地认为这是天意，“我身体的情况摆在这里。”
余秀华与儿子的关系，一如她奇特的爱情观——两个绝对自由般的人，互相不给对方依靠的机会，“他是他，我是我，我只是来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通道。”她的儿子的同学没有人知道一个人知道我是他的母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向同学介绍？可能他觉得我残疾，也可能觉得我的出名和他没有关系，他的性格这一点很像我。”她说，儿子不怎么读她的诗。
成名
爱这浪漫也依然孤独如前
成名曾使余秀华居住的小村子一度被媒体挤满，令她埋怨“记者来了，兔子死了”，而随着诗集的一本本出版，她现在要经常游走于各个城市，对于配合新书的宣传活动与参加各种采访，她表现的态度是欣然的。
谈到这一年多生活的改变，她说，如果没有成名，自己不可能到处游走。这种外在状态的改变她是“喜欢的”，“如果说不喜欢那是骗人的。”然而内心的环境外并不容易随着外在状态的改变而改变。正如她在后记所说：“一直有人问：你现在成名了，生活有什么改变？天，让我怎么回答？生活是什么，是一个又一个的细节。我参加的那些活动、节目怎么能叫生活？我虽然不会对这美意警惕，但是的确无理由欣喜若狂。我爱这浪漫，这哭不出来的浪漫。我心孤独，一如从前。”
外在状态的改变是否会改变写作状态？余秀华表示，在目前还体会不到，“有没有改变需要长时间的观察、比较，现在还观察不到。”她不否认，未来的写作内容或许会发生变化，“因为我写作的永远是身边的事情。如果我住在青岛，再去写农村，那就不可靠。”有一点她肯定的是，“写作水平是不会根据外界的影响而改变，因为写作水平是内在的东西。”某些主题也不会改变，比如“疼痛”，也不会改变，“因为疼痛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是我活着的一种代价。”
写诗
在诗中倾诉自己的生活
在对话中，余秀华谈创作体会的内容并不多。从小众诗人到名字传遍全中国，不可否认，是《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中一个“睡”字引发起热烈谈资。余秀华也不否认，或许更多人对她的诗的了解也仅止于这一句。对于这部“成名作”，她昨天自我评价为“与（好的）诗歌还是差了一些水平。我想写得大气，但是最后还是有欠缺。”有人将这首诗解释为是为农民工而写，背景是春节回家要和家人团聚，余秀华称，这些解释是“拔高”，“我没有忧国忧民，我写的只是爱情的任性，喜欢你时会不顾一切的去看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想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的心态。”
余秀华说，自己写诗，是为了在诗中倾诉自己的生活，36岁时她一度对生活绝望，在后来的一首诗里她写下当时的感觉：“我只是死皮赖脸地活着，活到父母需要我搀扶，活到儿女娶一个女孩回家……有时我是生活的一条狗，更多时候，生活是我的一条狗”，“灵魂只能被自己了解，诗歌不写自己写谁呢？”2009年将诗放在博客上，是封闭在自己空间里的余秀华希望通过博客的方式与外界交流，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写诗更深远的的意义，在她看来，诗是文学载体之一种，亲近诗歌是亲近文学，“亲近文学也不是最根本的，最终是亲近文明。人们通过阅读诗歌，还会阅读其他，会产生思考，这是好的事情。阅读带给我平静，而平静就是力量的本身，在平静的时候就会产生力量。” 记者 单蓓蓓 韩星
语言风趣 妙语连珠
晚上7时，在众人的等待中，因出生时倒产、缺氧而造成脑瘫的余秀华用有些艰难的脚步和香港诗人廖伟棠一起进入交流会会场，还没有落座，余秀华就一字一句地向廖伟棠说：“看到廖老师今天还戴着帽子和眼镜我就放心了。”众人还没有理解余秀华话中的意思，她便接着说道：“因为至少我知道了南方的台风并没有吹走他的帽子和眼镜。”一句话说完，便引起在场的诗人与读者一阵会心的笑声。
“对于廖伟棠老师我一直很羞愧，因为直到最近聊天我才关注了他的微博。而且他的诗我读的也不多。”
“诗歌让我们理解和亲近，但我却不想被人真正理解，因为那会让我恐惧。”
“诗歌不应该承担沉重的现实意义，《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这首诗跟下半身没有任何关系，它就是一首爱情诗。”
“我不认为自己是残疾人，最烦有人对我说：‘你都这么不容易了，诗还写的这么好’。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因为这代表了那人站在更高的立场上俯视我。我只想说：‘你有什么资格同情我？’”
一直持续到晚上10时才结束的交流会中，余秀华一直妙语连珠，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她出现在一个“搭建”好的场景和语境中，但并没有去扮演那个人们期待中的那个带着“脑瘫”、“农妇”标签的诗人。就像余秀华在《我们爱过又忘记》的后记中写的那样：“一直有人问：你现在成名了，生活有什么改变？天，让我怎么回答？生活是什么，是一个接一个的细节。我参加的那些活动、节目怎么能叫生活？”“本真即为表演。”
记者 赵亚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