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凌晨1时,著名女作家、文学翻译家和外国文学研究家、钱钟书夫人杨绛在北京协和医院病逝,享年105岁。据称杨先生有遗言,火化后再发讣告。
钱钟书曾评价杨绛是“最贤的妻,最才的女”。钱钟书早在1998年去世,而两人的独女钱瑗也在1997年去世,如今,一家三口终在天堂重聚。据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透露,杨绛与钱钟书先生超过两千万元的稿酬都已经汇入了他们母校清华大学的好读书基金。
早年曾写话剧,成名早过钱钟书
杨绛原名杨季康,祖籍江苏无锡,1911年7月17日生于北京。少年时代先后在北京、上海、苏州等地读书。1932年毕业于苏州东吴大学,获文学学士学位,当年考入清华大学研究生院,为外国语言文学研究生。1935年与钱钟书结婚,同年夏季与丈夫同赴英国、法国留学。1938年秋回国,曾任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外语系教授、清华大学外语系教授。1949年后,调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杨绛的父亲杨荫杭,是江苏最早从事反清革命运动的人物,曾留学日本。她的姑姑杨荫榆曾做过北京女师大校长,是中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大学校长。
杨绛先生的第一部作品为短篇小说《璐璐,不用愁!》,于1934年初发表于《大公报文艺副刊》。1940年代初,她连续创作了喜剧《称心如意》和《弄假成真》,这两部剧本写作和上演于抗战时期沦陷后的上海,当时引起很大反响。这一时期,杨绛已经开始写剧本,并在戏院上演。她给自己起的笔名是“绛”,来自“季康”的吞音。戏剧创作让杨绛早早成名,别人介绍钱钟书时说,“这是杨绛的丈夫。”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现代文学专家陈子善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我们现在提到杨绛先生,最先会想到她的翻译作品和小说、散文。不过杨先生最早却是凭借话剧、剧本显露头角的。杨先生出身名门,这么一个大家闺秀写的话剧却是充满讽刺幽默的。提到中国的话剧史,也是绕不开杨先生的,她的剧本影响很大。上世纪40年代,她写了 《称心如意》、《弄假成真》、《风絮》,看名字就可以看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写出了人的虚伪和自私。与钱钟书先生的尖锐不同,杨先生的笔调是温文尔雅的,却又带出了人间的冷酷和狡诈。她还有一本剧本《游戏人间》,现在看不到了。翻译作品上最出名的就是《堂吉诃德》,也是一本讽刺小说,我个人认为是有内在联系的,都是讽刺喜剧。有个有趣的事情,杨先生写话剧出名后,钱钟书先生不服气,说你写个话剧就能这么大影响?那我要写写小说了。后来也就有了《围城》。这当然是玩笑话,也可以看出他们这对佳偶的风格。”
为译《堂吉诃德》,48岁开始学西班牙语
杨绛精通英语法语,又是西班牙经典小说《堂吉诃德》的译者,然而许多读者也许并不知道,她是48岁才开始学习西班牙语的。据《杨绛文集》的责任编辑胡真才回忆,早在1957年,国家计划翻译出版 “三套丛书”(即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丛书、外国文艺理论丛书、外国文学名著丛书),成立了“三套丛书编委会”,《堂吉诃德》被列为“外国文学名著丛书”选题之一,“编委会”领导、中宣部副部长林默涵因读过杨绛先生翻译的法国文学名著《吉尔·布拉斯》,对其译笔大为赞赏,遂决定请杨绛重译《堂吉诃德》,并告诉她从哪种文字转译都可以。专门研究西洋小说的杨绛,深爱这部小说,也深知这部小说的重要性,她找了五种英法文译本细细对比,觉得五种译本各有所长和欠缺,均不足以代表原作。要想忠实原作,必须从原文翻译。杨先生已有两门外语的基础,为译好《堂吉诃德》,她毅然决定再学西班牙语。
杨绛从1959年开始学习西班牙语,每日坚持,从不间断,至1962年已能读懂比较艰深的文章了。这时,她选择了西班牙皇家学院院士马林编注的最具权威性的 《堂吉诃德》版本开始翻译。至1966年,她已译完该书的第一部和第二部的三分之二。
但就在这年8月,她的译稿被迫交出并从此失踪。有一天,她在单位打扫一间脏屋子时,忽然从废纸堆里发现了自己的译稿,如获至宝的她本想把译稿偷回家,但未能如愿,只好求人妥善保管。直至1970年7月她下放干校前夕,一位仗义的年轻人把这部译稿交还给她。1972年春,杨绛从干校回京,家中房屋被人占用,他们夫妇只好搬入单位的一间办公室去住,杨绛就是在这间陋室里接着翻译《堂吉诃德》的。因为译文搁置多年,读来好像断了气似的,无奈只好从头再译。她趴在床前的书桌上工作,一本一本大字典只好摊放在床上,当然这次重译省力得多了。至1976年秋冬,她终于译完全书。次年搬入新居后,她又将全书通校一遍,于5月初将译稿送交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3月该译本问世。
《堂吉诃德》中译本出版并畅销之初,适值西班牙国王、王后访问中国,6月15日,杨绛受到国王和王后的接见,并献上了她翻译的《堂吉诃德》。当时陪同国王的邓小平同志向杨绛介绍了西班牙国王、王后,并问她《堂吉诃德》是什么时候翻译的,杨绛先生在握手间无暇细谈,只回答说“今年出版的”。
《堂吉诃德》中译本出版后,西班牙政府多次邀请杨绛先生访问西班牙,杨绛均以自己“口语不佳”而谢绝,但她又觉得这样做有失礼仪,后来于1983年11月前往西班牙访问,受到西班牙政府和人民的热情款待。西班牙之行后的1984年,她将《堂吉诃德》全文重新校订一遍,1985年再版。1986年10月,西班牙国王颁给杨绛“智慧国王阿方索十世十字勋章”,以表彰她对传播西班牙文化所做的贡献。
二十多年来,杨绛译本《堂吉诃德》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先后以 “外国文学名著丛书”本、“世界文库”本、“名著名译”本和“中学生课外文学名著必读”本等多种形式出版,总印数已达70余万套。
2001年,杨绛把丈夫和自己的全部著作稿酬捐赠给他们的母校清华大学,设立了“好读书奖学金”,专门扶持那些好学而贫困的学生。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赵萍说:“钱钟书先生的 《围城》、杨绛先生的《洗澡》《洗澡之后》以及文集,这些年我们都是直接将稿酬汇入清华好读书基金,已经2000万了。杨先生的居所老旧但舒服,磨得发亮的水泥地,罩布套的软沙发,木质的书桌书柜,杨先生拒绝清华大学为她重新装修。”
“随遇而作”大受欢迎,《我们仨》成畅销书
杨绛先生曾谦称自己的学术研究之外的文章,都是随遇而作,而这些随遇而作的散文也成为最受读者欢迎的作品。
1980年代以来,是杨绛创作的“新时期”,她以散文和小说两方面的创作成就引起世人注目。其散文代表作《干校六记》出版于1981年,畅销于整个1980年代,在港澳台均出版了繁体字单行本,并被译成多种外国文字在国外出版。小说代表作《洗澡》(意即“洗脑”,系国内最早反映知识分子改造的文学作品),出版于1988年,在知识分子当中引起很大反响,作品亦被译成多种外国文字出版。
跨入新世纪之后,杨绛先生在整理编订钱钟书遗稿之余,又创作了 《怀念陈衡哲》、《难忘的一天》和《我在启明上学》等多篇忆旧散文;出版于2003年6月的家庭纪事散文《我们仨》,则因其真挚的情感和优美隽永的文笔而深深打动读者,成为2003年的超级畅销书。
杨绛先生在自己百岁寿辰时曾感言:“我今年一百岁,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走多远,寿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细想至此,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准备回家。”
在顺其自然的人生阶段,杨绛仍然笔耕不辍,用文字回顾自己的生活和写作。这位“最贤的妻,最才的女”,在她103岁生日之际,又出人意料地为其长篇小说《洗澡》出版了续集《洗澡之后》。这本4.5万字的中篇小说,经过漂洗的朴素中,有着本色的绚烂华丽,既是老人送给自己的一份纪念贺礼,也给对原作中人物命运心心念念的广大读者一个安妥的交待。
杨绛写于1988年的《洗澡》,是一部描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知识分子思想生活的长篇小说。以研究钱钟书而知名的已故青年学者胡河清曾评价说,《洗澡》是“中国文学中少有的一部以精神恋爱为题旨的小说”。
多年之后,杨绛先生仍然牵挂《洗澡》和其中表达的美好感情,不希望自己喜爱的笔下人物被别人拿去写续集曲解,她要给他们一个“称心如意”的结局。于是在98岁高龄之际毅然执笔,将《洗澡》中未尽的余味,续写成《洗澡之后》。5年后,这本《洗澡之后》出版。
《洗澡》是反映知识分子生活的作品。杨绛本人就是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家学渊源,本人又是一位文学家、翻译家,了解和熟悉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生活习性、思想状态和个性的群体特征。《洗澡之后》处处体现了作者的才情,其语言、叙事方式方法和技巧都很传统。正如杨绛自谦,“我是一位老人,净说些老话。”这种“传统”对比现代小说,反而有独特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