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推出了已故著名出版家范用的《存牍辑览》。恰逢出版家汪家明回青岛老家,他为记者解读了这本书背后的故事。汪家明说,《存牍辑览》选编自范用保存的两千多封作者来信,均与书有关,时间跨度达五十余年,且都是他一封一封亲笔抄写,不仅涉及一些重要出版物编辑出版背后的故事,还雪泥鸿爪般呈现出通信人对学问和社会的真知灼见,“这不仅是一封封信函,分明是一代文化人的心灵史”。
《存牍辑览》:一代文化人的心灵史
前有邹韬奋,后有范用,这就是三联的传统。范用,1923年生于江苏,原名鹤镛,曾名大用,笔名叶雨,1959年起先后任人民出版社副社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范用曾编辑《随想录》《傅雷家书》《读书文丛》等图书,主持创办了《读书》《新华文摘》等杂志,出版《我爱穆源》《泥土 脚印》《叶雨书衣》等著作。2010年9月因病在京去世。
《存牍辑览》由范用生前编订,所选胡愈之、叶圣陶、巴金、夏衍、萧乾、唐弢 、黄裳、陈白尘、黄永玉、董桥等数十人的数百封信件,均与书有关,时间跨度达五十余年。汪家明介绍,这些书信中涉及到了一些重要出版物编辑出版背后的故事,比如披露了《傅雷家书》出版的来龙去脉,《读书》杂志的光彩与坎坷,《珠还记幸》题目的来由;保留了《随想录》《懒寻旧梦录》《干校六记》《云梦断忆》《郑超麟回忆录》《一氓题跋》等一大批图书背后或有趣或曲折的故事。不仅如此,本书还雪泥鸿爪般呈现出通信人对学问和社会的真知灼见,比如叶圣陶先生关于汉字简繁体的意见,就似未见诸书刊。
著名出版家、中国美术出版总社社长、人民美术出版社社长汪家明认为,《存牍辑览》也反射出范用作为文化寻矿者、发现者的执著和赤诚,反射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范用,“那种人与书的难以割舍,编者与作者之间的相濡以沫,经历过无数磨难的书写者展开在纸上的丝弦一样颤抖的情愫和思绪,让人感动而又感慨。这不仅是一封封信函,分明是一代文化人的心灵史,是劫后中国三十年文化史、出版史的一个侧面缩影”。
编书的习惯:保存两千多封作者来信
谈到这本书出版的背景,汪家明说,范用平生编书有一习惯,就是保存了两千多封作者来信,而且是像档案整理那样,一封封贴在自制16开的牛皮纸本上,总计52本;每本封面编号,并在正中贴一未付邮的邮票,作为装饰;封二写有本册所存通信之人名录;封底也有同样手写的名录,许多人名边上画了红圈或打了红钩,表示其人已经去世。同一人的信尽量贴在一起,同一类作者的信尽量贴在同一本之中。《存牍辑览》的内容全部选编自这些来信。
这些写信人大都是范用的好朋友,写的也大多和书有关,没多少私事,不过范用还是尽量去征求意见,“比如杨绛,她就不同意用,就没有收进杨绛和钱锺书的信”。至于挑选的标准是什么,范用没有明说,至今更没法说清楚了。不过,根据对范用的了解,汪家明也做了一些揣测,“与自己感情甚笃或趣味相投,是范先生选择和抄写的助力。陈白尘选了16封,萧乾、楼适夷各选了12封,三位是范先生亲近敬爱之人;黄裳选了39封,唐弢 选了35封,姜德明选了15封,三位都是藏书家,是‘书痴范用’的书友、‘毛边党’同好”。
最笨的办法:一封一封亲笔抄写
不过,做了一辈子编辑的范用却用了最笨的办法编纂这部书稿:五年间,他一封一封亲笔抄写选出的103位作者的375封信。信抄在三联书店编稿废弃的校样背面。总计所抄不少于20万字,摞起来半尺高。不仅如此,范用抄写起来一笔一画,不容潦草。抄写的同时,进行编辑加工,对一些旁人不明白的词句加以注解;对一些套话或无意义的段落斟酌删节;对一些难认的笔迹作出判断。抄写之前,是选择:选哪些人?哪几封信?范用在信纸上拟了一份又一份名单,在一份显然是最后的名单后面,仍注有“可能还不止这些人”的字样。在范用抄写书信的时候,还有一些小细节引人注意,那就是有的信重复抄了一遍、两遍、三遍,这样重复抄的信件,也有数十封。
为什么要用这个最笨的办法?汪家明试着揣测,范用怕别人不认识这些信件,所以一边抄一边注。他不舍得把这些原信拿给别人,因为这对他弥足珍贵。抄这些信也是对自己经手的书,因书交往的人、发生的事的一种怀恋和思念吧!抑或是对自己为书籍的一生的回顾,比如牛皮纸本中有李公朴上世纪40年代写给他的几封信,称他为“大用弟”。
与范用相处:爱书成痴但也小孩子气
汪家明是1997年认识范用的,2002年调到三联书店工作。汪家明说,范用对自己的影响非常大,“首先是他对书的热爱,他不讲利益,虽然他的书都卖得很好,书最本质的还是内容,你先想到商业,可能有些乌七八糟的书也能卖钱,但不能永久。在出版方面,他说过,‘看到好的稿子,就迫不及待地想推荐给更多的人’”。
汪家明说,他与范用相处的一些细节至今仍历历在目,现在想来不禁莞尔。范用有点小孩子脾气,遇到喜欢的书,睡觉都会放到被窝里。范用是个爱书成痴的人,所以他叫“书痴范用”,他家中几个房间全放满了书,你说要哪本,他立刻就能给你找出来。汪家明说,范用脾气特别急,想起一件事就不断地问你,比如他有一篇稿子给你,非常了解出版工作的他第二天就问你“怎么样了?”一个月后就问你“出了吗?”但自己选编《存牍辑览》时慢了下来,其实范用直到去世也未编完。最后两年,汪家明每次去看他,总问:编好了吗?我们等着出呢!他总回答:快了,等我有空……
文/本报记者 刘礼智 图/本报记者 高绪亮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