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以研究周作人、张爱玲而闻名的学者止庵在青岛如是书店参加王瑞智的《东国十八日记》读者沙龙活动,并接受本报独家专访。20年前的中秋节前夕,张爱玲孤独地在美国洛杉矶的寓所内去世。作为一个将张爱玲作品及各种相关史料反复阅读、研究的专业“张迷”,止庵认为张爱玲、鲁迅等出色的作家都是特立独行的,“现在很多作家的问题是生活太正常了,我觉得他们不太容易写出伟大的作品”。
弃医从文:逻辑和实证精神受益终身
记者:听说你是因为喜欢张爱玲,才弃医从文的。
止庵:不是,那是别人戏剧化的描述。做好医生要有投入、献身精神,我可能做不到,做一般的医生又没意思。而且受家里的影响,我对文学有兴趣。学了五年医,当了两年医生后就转行了。但从医这段经历让我受益终生。
我认为人生有两种事儿:一种是非干不可的事儿,比如吃饭、挣钱,另一种是可干可不干的事儿,比如读书、看戏、旅游。非干不可的事儿偶尔可以糊弄一下,反而是可干可不干的事儿,一旦干了非得认真不可。我也有过近10年在外企工作的经历,明白了写作、读书不是挣钱的事儿,我就纯粹当做兴趣,只是好好看书,庄子所谓的“自适其适”而已。
记者:你曾经历过无书可读的年代,现在的问题是写书、出书的门槛太低了。
止庵:我那时书的影响力比较大,读者对作家的关注度高,包括你们山东的张炜、尤凤伟,一篇小说就成名了。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有发言权,但是说的话不容易被别人听见了。不过对阅读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虽然阅读媒介变了,但其实每个人依然按照自己原来的习惯去做就好。子贡曾说:“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生活中我们是做不到这样的自由的,但在读书这件事儿上是可以有自由的,可以充分体现一个人的自我性。我认为做到“不受惑,不从众,不趋时”这三条,就基本是个读书人了。
残酷之美:张爱玲是少数说真话的作家
记者:很多人是把张爱玲当做一个符号在喜欢。
止庵:是的,很多人喜欢是因为她说过几句漂亮话,如“成名要趁早”什么的,还有小资情调。而我是把她当做一个作家,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偶像。张爱玲作品最吸引我的是那种残酷之美。我认为作家分两类,一类是说真话的,比如张爱玲、鲁迅,他们把生活的不如意、把生命和世界残酷的一面展现出来,这样的作家比较少。而大部分作家愿意盯着生活中如意的那部分,说世界一定会变好的,你一定会幸福的,包括老舍、沈从文都属于这一类。这两类作家没有高下之分,读者都需要。
记者:从男女之情的角度假设的话,你会喜欢张爱玲吗?
止庵:不会。还是喜欢简单的、比较省事的人。张爱玲不是省事的人,也不是简单的人,比较别扭、古怪,需要一个男人有特别大的胸襟去爱她,我做不到,她遇到的胡兰成、赖雅也都没做到,她这一辈子没遇到一个人全心全意去爱护她。她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同时又是个痴情、真诚的女子,一方面锋芒毕露,一方面又毫不设防,这种矛盾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从她对赖雅、胡兰成的仁至义尽可以看出,她就像一个女人待在房间里紧闭房门的女人,轻易不放人进来,但一旦放进来了,就百分之百、全心全意去依赖、听从他。
作家的事:生活太正常写不出好作品
记者:很多“张迷”讨厌胡兰成,你怎么看他?
止庵:从情感上来说,我是不喜欢他的爱情观、人生观的,他是一个旧式的男人,喜欢妻妾成群那一套,却以新式的口号来标榜自己。不过爱情是愿打愿挨的事儿,外人不能多议论。从文学修养上来说,胡兰成的确有独特之处,有很高的见识,胡兰成写过两篇评张爱玲的文章,分别是《论张爱玲》和《张爱玲与左派》,与傅雷的《论张爱玲小说》相比,见识高深多了,傅雷的基本是误解。
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张爱玲找的是一个“前汉奸”,她认识胡兰成时,他刚从监狱里被人救出来,什么职务都没有了,这跟胡兰成炙手可热时跟他在一起是不一样的。看《小团圆》我们可以知道张爱玲在想什么,我们感兴趣的,她不感兴趣,我们重视的,她觉得无所谓,一个作家的生活就要有这样一点不正常。我在北京也有很多作家朋友,大部分人的问题是生活太正常了,我觉得他们不太容易写出伟大的作品。虽然特立独行不一定能写出伟大的作品,但像庸众一样更难。周作人收到来信,要拿剪刀剪开,把信件编号,然后再看,我们通常拿到信就直接撕开看了。张爱玲在美国住一个普通的公寓,信箱可以一年都不开。鲁迅出版《呐喊》时,成仿吾批评说只有《不周山》一篇算佳作,1935年再版时,鲁迅删除了《不周山》,这是鲁迅对待批评者的态度。
记者:你认为很多年后人们还会读哪位当代作家的作品?
止庵:说实话我对中国当代文学了解不太多,和很多人是朋友,我本身愿意以读书为主,但好多人找来写书评,并且只能说好,否则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有点刻意回避这个事儿。我认为书必须有抗拒时间冲洗和跨越空间障碍的力量,也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和“历久而弥新”。我读了很多书也明白了一些做人的道理,出一本书就张罗着开研讨会没意义,真正应该做的是把生命里的一部分东西放书里,让其在里面活着,很多年后被另一个人阅读,《庄子·齐物论》云:“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意思是一万年之后,遇到一个懂得你的人,就跟当天遇到是一样的,我认为所有的写作、阅读,都可以归结到这一句话上。
本报记者 王法艳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编辑: 孙瑶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