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聂隐娘》一开场，以为是黑白片，吓一跳：文艺片导演总是这么任性。后来慢慢看进去，渐渐的色彩出来了，尽管还是胶片电影的大色块；也看出来了舒淇的眉眼，她板起脸来第一次浮现出台北式的五官，原本掩藏在七情六欲下面，这次侯孝贤给打扫干净，这张脸只剩了木讷和爽直，尽管没有话语，只是紧走慢走坠在刺史后面，一剑封喉。按照商业片的规律，第一场刺杀肯定成功，不过半点刺激性也没有，侯孝贤的电影不是给你视觉快感的，而是一种缓慢的美感。
大多数时候，我们跟电影是裸裎相见的关系，我们几乎是半裸着去看徐峥，看白百何，看黄渤和黄晓明，裸裎是一种需要，能更好地知道这个笑料到底劲爆与否、这次感动到底贴身与否。然而聂隐娘要求你穿正装出场，提前做好关于藩镇割据、唐代刺客、唐朝服饰美学的知识储备。即便这些你都做到了，正襟危坐一整场，仍然可能带着一脑袋死水回去——侯孝贤导演不是为影迷服务的，他是为了电影而服务的。
侯孝贤的唐代着眼
唐代故事很丰富，徐老怪也拍了唐代，为了表达西域风情，《神探狄仁杰》在古城长安里构建了一个威尼斯水乡般的存在，里面奇形怪状的西域人买卖各种奇珍异宝、毒虫魔药。侯孝贤的唐代布景简单得多，西域异能人士就一个玩纸人的光头老头，被阮经天的卫队一通箭射死了。侯孝贤喜欢选择动荡时代，聂隐娘的时代刚刚平定了安史之乱，藩镇与朝廷之间各自猜忌，聂隐娘作为嘉信公主在道观里培养出来的刺客高手，奉命杀掉心怀异志的节度使们。另一方面唐朝的余晖还在，乡间的磨镜人都是来自倭国，还要借路大唐去新罗国开辟国际磨镜事业。这样一个背景下，聂隐娘不仅是一个刺客，还是唐末各种社会时政纠结的浓缩。
田季安这位节度使，不仅是割据势力里的一个强人，还是聂隐娘青梅竹马的恋人。可惜为了笼络人心，田季安娶了望族元家的女儿，伤心的聂隐娘被嘉信公主带去了道观学剑。学成归来，聂隐娘奉命刺杀田季安，意图削弱藩镇势力，保证朝野安宁。其实侯孝贤的电影总是能看出隐约的暗喻来：敌对势力之间都把对方比作独夫民贼，然而真正接触下来，田季安也有不得已，朝廷也有无奈。聂隐娘跟磨镜人远走异国，也是对这种家国思虑的反抗：个人问题比天大，比师父大，比任务大，比父母大。这完全击碎了商业电影故事的道德核心。
聂隐娘的电影算盘
《聂隐娘》投资九千万，算起来这些演员都跟侯孝贤多年合作，电影也没什么特效，基本上侯孝贤把钱花在了时间成本和制作成本上了。这些观众们看不见，或者视而不见——比如说大殿没有到现场的古建筑里拍摄，而是新建了一个，采用的是隋唐年间传到日本的建筑方法。而昂贵的演员们也常常为了等风、等太阳、等月光这些浪漫原因在片场无尽头地呆着。这种笨拙的方式备受文艺青年膜拜，也是侯孝贤的坚持。可以说，侯孝贤的电影算盘是艺术范的。他用了四十万英尺的胶卷拍摄，这么古旧的方法换做数字拍摄会省不少钱，在那些带有古早味的画面里，一个电影老头的坚持令人动容。
说起来，侯孝贤命好。《聂隐娘》在戛纳获大奖归来，业内的反应并不热络，都判断它的票房不会高，很可能赔本。然而华策影视正在为了上市而大举投资电影，聂隐娘作为大项目随即进入了投资方的事业。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产业投资的需要，侯孝贤从火热的电影市场找到了金主。该片上映首周末四千万出头，算下来该片总票房在两亿与三亿之间，很可能会略赔的局面。对于电影作者来说，在当下市场环境下已经是足够理想的成绩了。
一个人没有同类
在整个宣传过程里，《刺客聂隐娘》找来了圈内的众多异类，验证导演那句“一个人没有同类”的核心命题。像是唱主题曲的朴树、龚琳娜，都是音乐圈的异类。这种做法强化了侯孝贤的个人形象，他有完整的剧本，但他总是习惯删除那些戏剧冲突最强的部分，甚至连必要的介绍也删掉——如果没有读过剧本的影评人泄密，谁知道田季安的母亲嘉诚公主跟聂隐娘的师父嘉信公主是一对双胞胎呢？侯孝贤设置了众多理解障碍，为的是让影迷脱离传统观影的习惯，试着享受一种你未知的戏剧经验。好比你也是一个过路人，看见聂隐娘跟磨镜人一起上路，然后你在脑中构想了一个孤男寡女的故事——你无须设想得太过完整，无须知道前因后果，只要好好享受这一次邂逅就好。侯孝贤想给予的，就是这样一种体验。当你从座椅里站起来，感觉这个故事太短，短得像一个小小的打盹，想追着聂隐娘继续走下去——年轻人，你这就太贪心了。
说没有同类，总有点矫情。侯孝贤也有同类，不管是从风格还是从手法上，都能给他找到同道中人。问题是，一个人在他的艺术旅程里面对的都是个人化的问题，找到同类也于事无补。蔡明亮之前接受采访时称，侯孝贤的存在让他在台北影坛感觉不那么孤独。聂隐娘与精精儿是同行，侯孝贤与蔡明亮是同行，各人路不同，不能说谁的孤独更加高级些。在磨镜人这个俗物的旅程里，也能找到聂隐娘这样的高级旅伴，孤独就当是旅途作料而已。
米荆玉
[编辑: 林永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