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路遥患肝硬化腹水,由延安转到西安治疗,转院前,路遥让曹谷溪把1970年两人在黄河畔的合影给他放大一张,这张照片伴随路遥走完了43年生命中最后的71天。3月30日,来青参加首届路遥文学奖颁奖典礼的曹谷溪接受了本报专访,还原一个“平凡的路遥”。他曾把从县城被“打回”农村、失意地穿一身丧服为自己“服丧”的路遥重新调回了县城的通讯员培训班,由此改变了路遥的命运,但相识于“文革”末期的两人最初却是分属于两个不同阵营的“敌人”,路遥曾称两人的友谊是在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后,两个失败者因为文学这一共同爱好的和解。
仕途挫折:路遥低谷时为自己服丧
很多报道中,曹谷溪都被称为路遥的“启蒙老师”,曹谷溪对此颇不认同:“我不是他的老师,一个作家的老师是他的生命体验和艺术素养。”但曹谷溪的确是与路遥相交20多年的挚友,是《平凡的世界》中诗人贾冰的人物原型,更曾在路遥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帮助了他,而这两人在最初还是“敌人”。
“文革”中,曹谷溪和路遥在延川县置身于两个不同的群众组织,路遥是其中一个组织的头头,曹谷溪还曾遭受过他们的批斗、关押。大联合后,曹谷溪被调到县革委会通讯组当通讯干事,路遥则被免了职。宣布免职决定时,曹谷溪也在现场,他记得路遥当场就哭了,后来路遥只能回到农村,他的恋人也提出了分手。
1969年冬天,曹谷溪听路遥的干姐姐、女作家刘凤梅说遇到路遥穿着一身白衣服、腰里系着麻绳,问他是在为谁服丧呢,路遥说是为他自己。“他的人生又重新退回了最底层,当时的他很绝望、痛苦”,曹谷溪对路遥的才华非常欣赏,1970年,当了宣传副组长的曹谷溪让路遥以学员的身份到县城革委会的通讯组进行培训,由此改变了路遥的人生轨迹,“如果他的仕途一直很顺利,也许潜藏心底的作家梦就不会被唤醒了”,曹谷溪说。
当年夏天,两人外出采访时,29岁的曹谷溪和21岁的路遥在黄河畔拍了一张照片。1992年,路遥患肝硬化腹水由延安转院到西安前,他让曹谷溪把那张合影给他放大一张,这张照片伴随路遥走过了生命中最后的71天。路遥曾在《路遥文集》第二卷“土地的寻觅”中记述他跟曹谷溪的友谊:“把我们联系起来的是文学这个久违了的字眼……共同的爱好使我们抛弃了派别的偏见,一起热心地投入到一个清风习习的新天地里,忘却了那场多年做不完的恶梦”。
孤独创作:个性矛盾忽略亲情友情 曹谷溪说,真实的路遥是个自尊心和自卑心都很强的人,正是这种心灵深处的矛盾铸造了他孤傲内向的性格和愤世疾俗的奋发精神。与孙少平一样,路遥出身贫寒,“延川中学那时候的学生灶上有甲、乙、丙三种菜,由于家庭贫困,路遥大概是连丙菜也吃不起的角色”。
而“在路遥的精神世界中,还有一对非常尖锐的矛盾:路遥是一个参与意识极强的人,而自己的文学创作又迫使他别无选择地躲在甘泉县招待所,躲在铜川市王石洼煤矿的一间房子里,与孙少平、田晓霞们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梦幻”,曹谷溪说,“文学创作是孤独的个人劳动,这种无法改变的孤独与他强烈的参与意识,使他陷于一种无法解脱的痛苦。”
“路遥在创作上为自己确立了很高的人生目标,对这个目标的挚诚追求,几乎使他忽略了自己的亲情、友情。”曹谷溪说,路遥常常要朋友为他办许多事情,可是,自己却不大乐意为朋友办事,比如帮别的作者看稿子。曹谷溪认为,他也没有尽到对家庭的责任,他从9岁开始就被没有生养的伯父母养育,“他们把路遥视为亲生儿子,宁愿自己不吃,也不能让路遥饿着;宁愿自己受冷,也要路遥有穿有戴;不管自己承受多大的困难,也要供路遥进城上学……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伯父用老镢头在土地里刨出来的。可是,在他老人家病危的时候,路遥未能给他送上一碗水喝,在他老人家的黄土坟前,路遥未能焚烧一张纸钱”,曹谷溪说:“作为儿子,应该说路遥没有行孝”。
时代焦虑:要理想主义还是实干家
根据《平凡的世界》改编的同名电视剧热播,再次掀起了路遥热,但电视剧中,男一号从孙少平变成了孙少安,有人认为这说明在当下这个时代,孙少平式的理想主义已经过时了,孙少安代表的实干精神才是值得提倡的。对此,曹谷溪说:“路遥小说中创作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会使很多人的灵魂受到拷问、反思,不管是理想主义者还是实干家,我想都能从路遥的作品中获得力量,都要努力去做自己能做、该做的所有事情。”
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路遥在现实中也有过困惑,路遥成名后,也经常有亲戚通过路遥的父亲找来求他办事,比如调动工作、解决户口等,父亲会说,在困难时期,某某给过咱家五升高粱,现在他儿子有个什么事,你得给办了。路遥对这一切都束手无策,“他想不到给自己出难题的竟是自己的父亲;路遥的父亲没有想到儿子连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满怀希望找路遥办事的人,更想不到,名声如此大的路遥,竟啥事也不办”,曹谷溪说,颇为苦闷的路遥有次跑去找他,漫无目的地发了一通牢骚。而曹谷溪的妻子事后评论说:“他如果把这些事儿都办了,就不是路遥了。”
艺术分歧:作品优劣应由读者评判
路遥文学奖的评选遭到了路遥女儿路茗茗的反对,但曹谷溪选择来青岛支持这个奖项,“我认为路遥不仅是路茗茗的父亲,他也是一个公众人物,是属于这块土地,属于人民大众的,如果有人利用路遥的名声来做一些不好的事儿,或者是做的活动有损路遥的名誉,我肯定是反对的,但这个评奖没有伤害路遥,是鼓励作家像路遥一样写出有使命感的现实主义作品,我没有反对的权利。”
《平凡的世界》虽然拥有数量庞大的读者群,但在一些评论家的眼中,《平凡的世界》的文学艺术水准平平,曹谷溪说,《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刚出版时,就有评论家说难以置信写出过《人生》的作家居然写出了《平凡的世界》这样糟糕的作品,“路遥当时跟我说,那些人都不懂文学,他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下去”。曹谷溪认为,很多评论家针对《平凡的世界》的评价,“忽略了一个作家的情操、品格和责任感”,而“评判作品优劣的真正主人是读者 ”。文/图 记者 王法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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