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观察|那些写好小说的“秘密”

2021-11-02 07:18 大众报业·大众日报阅读 (16522) 扫描到手机

□ 本报记者 于国鹏

由山东省莫言研究会、山东省当代文学研究会主办,红高粱读书会承办的长篇小说《天梯——1978》研讨会,日前在荣宝京行艺术馆举行,来自山东大学等高等院校、省作协等单位的20余位著名作家、评论家、学者参加研讨。

这部作品以“文革”后国家恢复高考制度为背景,以作者自身经历为蓝本写成。与会专家对作品的文学价值、创作得失进行评论的同时,也对与之相关的话题进行了延伸解读和讨论。在这些交流碰撞的观点中,其实藏着很多写好小说的“秘密”。

不是“冲关打怪兽”的“成功学”

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山东省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丛新强主持研讨会时说,这是一部自传体文化小说,通过主人公米双远的成长历程和人生经历,真实深刻地表现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内在精神。从泰山文化到齐鲁文明,从家族情怀到中国故事,从中华美德到民族精神,为一代人的自强不息树碑立传。整部小说自始至终贯穿“种杏为坛,文曲星繁”的家训,不仅仅是祖宗几辈以来的遵循,即便是离家的父亲米文水也在恪尽坚守,否则就无以发生后续父子之间的寄寓深刻内涵的书信往来。显然,正是“读书”家训和“高考”书信构成米双远攀登“天梯”的精神动力和实际支撑。小说表现的不仅仅是米双远的个人奋斗史和家族命运史,也是中华民族精神史的缩影。

作品对主人公奋斗历程的回忆和记录,以及作者对家乡泰安风土人情的细致描绘,很容易引发读者共鸣。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谭好哲说,书中记叙的高考经历,后面爷爷和叔叔对主人公的希望和教导,有很多让人共鸣、共情的内容。

山东师范大学教授赵月斌认为,小说是一部奋斗史、青春史,因为带有自传性,也可以看成是一部励志小说,但很容易被作为“成功学”来表现,写成“冲关打怪兽”那种,作者成功避开这一点,是很可贵的。作品以个人成长为主线,采用漫漶式的杂糅性的叙事,继而辐射、叠加、延伸,把丰富的内容装进故事框架中,又把个人与时代大背景呼应起来,增加了作品的厚重感。

著名作家、省作协副主席刘玉栋认为,作品以小切口反映大时代,通过人生的跌宕起伏,表现时代的巨大变化。作品运用和借鉴了中国传统小说讲故事的方法,并在讲述中融进了不少传奇传说,有一种别样的民间色彩。人物形象也很鲜活,对人性真实与复杂的表现,让作品变得更加厚重。

关于泰安煎饼的那些传说

著名作家常芳评价,这部作品如纪录片似的书写,构成了一个集体记忆,凝聚了一代人的记忆,尤其是关于泰安文化环境、风土人情的描绘,又可以看作一部地区文化大观。

山东大学教授刘方政认为,书中关于收麦子、看麦场、盖房子、摊煎饼的描写,以及刻画各色人等、饮食起居、生活百态、黄仙姑附身等内容,兼具史料价值和民俗学研究的价值。

如写到米家庄的副业基地弹花房一章时,文中说,那个年月,“一斤玉米就一毛钱,小麦也不过一毛二”“一般的纯农业生产队,十分工也就值两三毛钱。也就是说,一个大小伙子干了一天,才值三毛钱。而那时,猪肉七毛三分钱一斤,酱油一毛五分钱一斤,一双解放鞋差不多两块钱,也就是说,一个大小伙子一个月的工分买不了三双鞋”,这些文字,非常真实地记录了那个年代的生活情状,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如果稍加对比,可以清晰感知我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多么大变化,普通人的生活水准获得了多大的提高。

作品对摊煎饼的描写,可谓浓墨重彩。作者记述了当地关于泰安煎饼的美丽传说。很久以前,泰山东麓的下蒋村,住着巧珍和田壮一家,男耕女织,生活美满。田壮劳作之余,勤学苦读,成了远近闻名的秀才,十里八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田壮帮忙,谁家受了欺侮,田壮也主动帮忙写讼状、打官司,因此得罪了恶霸王洪三,被关进私设的大牢。狱卒刁难巧珍,只准给田壮送“笔墨纸张”,不准送饭,关上七七四十九天,看他还写不写。巧珍愁苦不堪,正无计可施,梦见泰山老奶奶传授一计:把玉米磨成糊子,在烧热的石板上摊成饼,不就像纸?再把大葱作笔,豆酱当墨,何愁没饭吃?巧珍如法炮制,果然解了丈夫牢狱之困。为报答泰山老奶奶的恩德,巧珍就把这技艺传授给四邻八舍,摊煎饼就逐渐在泰安传开了。

类似内容,还有泰山黑龙潭的传说、黄仙姑附体的故事,书中都有生动描绘。山东财经大学副教授王美春评价,这些内容给小说带来一种“传奇”色彩。

书中,作者还详细记录了泰安煎饼的种类,摊煎饼的详细工序。对照着操作,就是一部手把手教学的“摊煎饼指南”。所以,山东大学教授叶诚生说,这部作品“不仅写出了时代大势的变化,也表现出生活的内景来,很详细,很逼真”。

理科生才能写出来的比喻

《天梯——1978》的作者泰山童子,本名谷玉安,1978年考入山东大学光学系激光专业,获理学学士学位,后又在南开大学、西南财经大学获经济学硕士、博士学位。理工科的学术背景,在作品中有非常清晰的体现。专家认为,书中有很多“只有理科生才能写出来的比喻”,给人带来不一样的新鲜感。

比如,文中用到了“熵”这个概念,用来表达社会的组成,就非常形象而易于理解。作者写道:自古以来,特别是国家出现以后,每一个社会均由多重阶层组成,这就像原子物理学所描述的物质中的原子分布在不同等级上,无论自然界中的生物链或是社会中的层级分布与个人分工都遵从这一原则。因为所有原子不可能在一个层级上,否则,熵将不断增加,直至无限大,导致宇宙热寂——永远地消亡;同时系统所有层级的原子都可以跃迁到其他层级,不可固化,否则系统也将不稳定,抑或崩坍。

再如,在描写青少年邂逅爱情时,用到了量子力学“场”的概念。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一见钟情,“四目相对,瞬间,双远的心跳加速,血往上涌”“双远像是着了魔”。书中接着写,“多少年后,双远学了量子力学,方才意识到,这是一种‘场’,是相互纠缠的‘场’。这种‘场’的作用力是强大的,是变幻莫测的。”这种比喻同样非常生动、新鲜。

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史建国认为,作者具有理工科学术背景,这也是从事写作的一个特殊的个人优势,将来,在更娴熟掌握生活真实与文学真实的微妙关系的基础上,将能够为个人的文学之路拓展出更大空间。

整体情节的淡化

与局部细节的生动

多位专家以“不平衡”来形容自己的阅读感受。

刘玉栋认为,小说文本存在显而易见的瑕疵和缝隙,“从创作角度来看,一个作家在安排人物和情节时还是要注重前后呼应,形成均衡的布局。”谭好哲也表示,杜鸿雁等几个有价值的人物形象,没有深入发掘,没有更多着墨,令人遗憾。

在结构方面,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张学军认为,这是一部“整体情节的淡化与局部生活细节的生动”相统一的作品,其特点颇似林海音《城南旧事》,没有中心故事、中心情节,特别作为副文本出现的书信,显示出结构上的复合性,但是,正因为缺乏主体故事的统领,缺少矛盾冲突的张力,削弱了故事的可读性。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孙书文表示,作品结构存在问题的原因,是“作者旺盛的表达欲压过了他本该展示的丰富而复杂的生活细节,未能像托尔斯泰一样悬置个人的价值立场,存在着主题先行的不足”。赵月斌教授认为,“大水漫灌”带来叙事上的铺张和失准,症结在于作者未能成功超越自叙传的文体局限,希望用纪录片的方法进行广泛记录,但未能具备真正的纪录片导演调度全景的能力,“未能分开叙事者‘我’与小说作者的区别,等于只具备了镜头的实录功能,而不是像导演那样穿针引线,灵活地运作素材以抒发人文情怀。”

对于家信在书中的处理方式,专家也同样认为有欠“平衡”。作品第十九章,主体是主人公父亲、叔叔等人写给自己的十几封信,主要内容都是指导主人公如何备考的。有的信很长,内容也极其详细,对于如何准备复习资料、如何选择报考学校、如何调适心理都有详细指点,甚至于连生活习惯都加以指导,其中一封信写道,“从现在开始,夜里学习,白天睡觉。夜里吃顿饭,弄一瓶开水吃点饭,再复习”,诸如此类。山东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宁明认为,家信内容既反映了家人对米双远的殷切期盼,也让人感受到一股近于窒息的压迫感,这在今天的语境之下尚有新的阐释空间。不过,专家也认为,将密集的书信单独列为一章,如果由更成熟的作者处理,或许会将书信内容打散,均匀地分配到各个章节。还有专家认为,作品中未写出自己的回信,读来也稍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