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 | 郎朗:成功不是大风刮来的

2021-10-08 08:01 大众报业·大众日报阅读 (15510) 扫描到手机

原标题:郎朗:成功不是大风刮来的

郎朗讲授公益钢琴大师课

周末人物·中国新闻名专栏

□ 本报记者 肖芳

聚光灯下,舞台中央,一架钢琴,一条长凳,一双手在黑白键上不停游走,长达90分钟的时间里,郎朗的《哥德堡变奏曲》演奏一气呵成。一曲终了,安静的观众席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录制《哥德堡变奏曲》是我人生重要的分水岭,我为它准备了整整28年。”郎朗说。

《哥德堡变奏曲》是著名作曲家巴赫的一部键盘作品,被称为“音乐史上规模最大,结构最恢宏,也是最伟大的变奏曲”,有着古典音乐“珠穆朗玛峰”的美誉。几乎每位有“野心”的钢琴演奏家,都将演奏《哥德堡变奏曲》作为艺术生涯的一个里程碑。但时至今日,敢于尝试这部作品的钢琴演奏家屈指可数。

9月12日晚,“乐至人心——郎朗·巴赫《哥德堡变奏曲》独奏音乐会保利院线巡演”在青岛大剧院奏响。这是郎朗《哥德堡变奏曲》国内巡演的最后一站。演出结束并多次返场后,已是22点,郎朗随后接受了记者采访。

合体的红棕色西装,整齐的头发,标准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这个形象符合人们对一位古典钢琴演奏家的想象。但当他走下舞台开口聊天,普通话里的东北口音,偏快的语速,以及爽朗的笑声,又显示出他身上那份贴近生活的烟火气。

攀登古典音乐的“珠穆朗玛峰”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1685-1750),对于作为钢琴演奏家的郎朗来说,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名字。

巴赫出生于德国中部图林根州小城艾森纳赫的一个音乐世家。那里新教宗教氛围极为浓重,巴赫在有生之年是一位著名的宫廷乐长,在德国莱比锡圣托马斯教堂度过了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他一生创作了800多首严肃乐曲,涉及巴洛克时期的大多数音乐体裁。人类音乐历史的漫漫长河中,能够与巴赫的作品数量相提并论者寥寥无几。

这样一个历史片段,可以佐证巴赫在古典音乐史上的地位:在巴赫去世约半个世纪后,即1799年,英国管风琴家奥古斯都·科曼设计了一幅太阳铜版画,将巴赫置于这个太阳的中心位置,其他德国作曲家则作为“射线”围绕着他。据说,当时最负盛名的古典音乐作曲家海顿并没有发表异议,他认可巴赫是“太阳的中心”,是“一切真正音乐智慧的源头”。后来,作曲家勃拉姆斯甚至认为:“研究巴赫,你将在那里找到一切!”

郎朗所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正是巴赫晚期的一部作品。关于这部作品的来历,巴赫的传记作者约翰·尼古拉斯·福克尔这样记载:当时俄国驻德累斯顿大使凯塞林克伯爵因为晚上睡不着觉,就让一位名为哥德堡的羽管键琴演奏家,去找当时住在莱比锡的巴赫,请他写一些作品供演奏,帮助消磨漫漫长夜、减轻失眠痛苦,《哥德堡变奏曲》由此而生。因此,这部作品也以心理治愈功能而闻名。

郎朗说,自己从10岁就开始练习《哥德堡变奏曲》,但却长期不敢公开演奏。

在他看来,这是巴赫人生中的一部巨作,凝聚了巴赫毕生音乐创作的精华,需要深入琢磨、品味,“如果演奏者自己都没吃透,那演奏起来将是一场灾难”。郎朗曾这样剖析自己对这首作品所诠释情感的理解:“这首曲目演奏下来长达90分钟,包含了巴赫人生的欢乐、失意、孤独与挣扎,以及最后的释然、和解、淡然与平静。弹完一曲,好像经过了整个人生,内心五味杂陈。”

另一个挑战,来自演奏这首作品本身的技术难度。郎朗解释说,《哥德堡变奏曲》从一段咏叹调开始,发展成30段变化莫测的变奏曲,最后又回到咏叹调的主题,“这是一个万里长城和金字塔级别的结构,而且有一种东方轮回的意韵”。他举例说:作品里面有九段卡农,每一段都是按度来演奏,一为齐声的卡农,二为二度卡农,三为三度卡农……达到第九个卡农后,第十变奏为四声部的赋格,中间不断出现创意曲、托卡塔、咏叹调等各种乐曲形式,纷繁复杂。

“最难弹的是几个很慢的慢板,比如被称为‘黑珍珠’的第25变奏曲。”郎朗说,这里有最低落的情绪、最悲伤的色彩、最沉静的时间,情感一直向下坠,听起来很忧郁、很消极,需要前面24段变奏曲的不断铺垫,才能抵达人生这个最重要的点。“这不仅要用手,更要用脑、用心。”

为录制《哥德堡变奏曲》

准备了28年

郎朗说,自己下定决心演奏《哥德堡变奏曲》,是在17岁那年,也就是1999年。

那一年,郎朗在芝加哥拉维尼亚音乐节世纪庆典明星音乐会上,戏剧性地紧急替补了身体不适的钢琴大师安德鲁·瓦兹,与芝加哥交响乐团合作了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一曲成名,由此正式步入世界乐坛。

当天晚上,在著名指挥家祖宾·梅塔和克里斯托夫·艾森巴赫、小提琴演奏家艾萨克·斯特恩等大师的见证下,郎朗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背谱演奏了一遍《哥德堡变奏曲》,90多分钟下来,竟然没出一个错。事后,郎朗的这场即兴演奏被当地媒体称为“音乐史上的奇迹”。

自那时起,郎朗就告诉自己,将来一定要录制《哥德堡变奏曲》。但是,从十几岁到过了而立之年,郎朗的录制计划却多次搁浅,因为“每次每个阶段都觉得还差点儿火候”:

第一次,他想在24岁成人礼那天录制《哥德堡变奏曲》,可到了那天,他还是先录了《贝多芬钢琴协奏曲》,因为觉得还没准备好;

第二次,他想在30岁生日那天作为礼物送给自己,可到了那天,他还是没提起勇气,只是录了莫扎特的曲子;

第三次,他想等到33岁吧,俗话说“事不过三”,可在听了各种版本之后,他更加担心自己弹不好,最终还是录了别人的……

郎朗说,虽然自小就练习,但他总觉得巴赫的时代、文化离自己很远。这几年,为了更“贴近”巴赫,郎朗特意去巴赫的故居以及他生活过的地方进行实地考察。他前往巴赫曾经任职的教堂,向主乐师请教关于音色、和声、装饰音的问题,还找了指挥大师尼古拉斯·哈农库特、羽管键琴演奏家安德雷斯·斯塔尔帮助他“进化”,从而更好地把握《哥德堡变奏曲》的节奏和情感。为准备好演奏所需的即兴装饰音,他还专门去法国学了一年半的法式装饰音。

2020年是巴赫逝世270周年。这一年,连续做了多年“功课”的郎朗,终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一举圆了自己的夙愿:当年9月4日,郎朗新专辑《哥德堡变奏曲》由环球音乐集团旗下古典厂牌德意志留声机全球发行。

这张专辑包括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在莱比锡圣托马斯教堂一气呵成的现场录音;另一个版本是在柏林录音室经过反复演练的录音室版。这也是第一张以录音室版、现场实况版的双版本模式发行的《哥德堡变奏曲》专辑:录音室版本修得精致,让人能够聚精会神感受音符的每一处细节和差别;教堂实况版本则有现场的宏观氛围、自然气象,仿佛巴赫就在身旁。

在这张专辑的发布会上,时年38岁的郎朗如释重负地感叹:“这部作品有30个变奏,我用了整整28年,几乎一年一个变奏的时长去练习、去积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一个作曲家的乐曲能让我这样不断地去练习。”

郎朗的《哥德堡变奏曲》专辑发行后,得到国内外诸多乐评人赞誉。今年8月,德国古典音乐奖OPUS KLASSIK揭晓,郎朗的《哥德堡变奏曲》获得年度畅销专辑大奖。

自去年3月开始,郎朗开启了《哥德堡变奏曲》的世界巡回演出。他特意在德国莱比锡的圣托马斯教堂,也就是巴赫长眠的地方,演奏了《哥德堡变奏曲》,隔着悠悠历史长河,向伟大的巴赫致敬。

事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郎朗这样定义这场教堂演奏对于自己的特殊意义:“作为钢琴家还挺值的。那天,真的好像是人生的梦想实现了。人生有很多梦想,但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式的梦想。”

无论多忙每天练琴至少两个小时

从钢琴“天才少年”到如今39岁的顶级钢琴演奏家,郎朗成长过程中的很多片段,经过媒体的反复挖掘后为人所熟知——

2岁半,看完《猫和老鼠》后,即兴弹出了动画里的钢琴曲;

5岁,获得了东北三省少年儿童钢琴比赛第一名;

9岁,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附小钢琴科,同年还获得了埃特林根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第一名;

13岁,在柴可夫斯基青少年国际比赛中获得第一名;

15岁,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美国费城柯蒂斯音乐学院,师从古典钢琴家加里·格拉夫曼;

17岁,在芝加哥的拉维尼亚音乐节世纪庆典明星音乐会上替补出场一举成名,从此开启了职业钢琴家的演奏生涯……

这条成长之路,被许多人视为“天才少年”的范本。但在回应自己成功的“秘诀”时,郎朗更强调的却是后天的努力和坚持:“有的人弹着弹着就不好好练了,有的人弹着弹着就放弃了,我也有过这种情况,但是我坚持下来了,这是很重要的。”

郎朗能有今日之成就,离不开他的父亲郎国任。在郎朗很小的时候,郎国任就辞去工作,以“郎爸”为职业,带儿子“北漂”求学。在父亲严厉的监督下,郎朗从7岁起,每天都要进行同龄孩子难以企及的高强度练习。成名之后,郎朗仍然以刻苦和勤奋著称。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着每年演奏120至150场的频率,在世界各大城市间飞来飞去。

如今的郎朗,已是荣誉载身:联合国和平使者,数所国际一流音乐学院的荣誉博士。他曾6次受邀格莱美、6次登上央视春晚,曾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演绎《星光》,也是第一位与维也纳爱乐乐团、柏林爱乐乐团、美国五大交响乐团等全球所有一流乐团长期合作,并在全世界所有著名音乐厅举办过个人独奏会的中国钢琴家。

但无论多忙多累,郎朗都坚守一条准则:每天练琴至少两个小时,雷打不动。

“不管做什么,都要有执行力和自制能力。因为有的时候懒那么一点点,或者放松一点点,可能就做不了那么好。”郎朗说,“所以必须要坚持不懈地努力,每一个人的成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将古典音乐推向每一个家庭

20岁那年,即2002年,已经蜚声国际的郎朗被授予“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形象大使”称号。2004年,他以“联合国国际亲善大使”的身份访问了坦桑尼亚,探望那里饱受疾病、饥饿和贫穷困扰的儿童。

郎朗回忆说,由于语言不通,他和当地的孩子们无法直接交流,一开始场面有点尴尬。但当他弹起琴,孩子们就开始跟着音乐跳舞。音乐天生所具有的力量,让大家跨越种族和语言的隔阂,迅速打成一片。

“音乐承载了人类文明之初的欢乐,可能在文字被创造出来之前,人类已经通过音乐表达情感。这种欢乐刻在了我们的基因里,所以无论是哪里的孩子,都能被音乐唤醒最美好的情感,感受到这个世界还是有温暖存在的。”当时,深受触动的郎朗就萌生了做慈善的念头,决定用自己所擅长的音乐把公益行动持续下去。

2008年,首个以郎朗名字命名的公益基金会——郎朗国际音乐基金会在纽约成立。这个基金会的目标是以音乐教育项目帮助下一代古典音乐爱好者,扩展古典音乐的年轻听众群。在国内,郎朗开始为发展落后的地区捐赠“快乐的琴键”音乐教室,帮助学校开展更系统、更科学的音乐教学,不让爱好音乐的孩子因为硬件条件的缺失而留下梦想折翼的遗憾。

郎朗说,之所以为这个公益项目起名“快乐的琴键”,是想传递这样一种现代音乐教育的理念:若你希望成为“转世莫扎特”,那么刻苦的训练必不可少,但对于大多数只是想把钢琴作为兴趣爱好的人来说,应该快乐地学琴,没必要练得那么苦。“钢琴应该带给人们愉悦和享受。我们曾经走过一些弯路,就尽量别让下一代重蹈覆辙。”郎朗说。

截至目前,郎朗已在国内70多所学校捐赠“快乐的琴键”音乐教室,今年的目标是完成100所。

很多人认为古典音乐欣赏门槛比较高,所以敬而远之。但在郎朗看来,其实古典音乐也可以很时尚,也可以推向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他曾借助最新科技手段,首次与虚拟歌手“洛天依”举办了一场全息演唱会,一起演绎《茉莉花》等经典曲目。这次合作让他感受到古典音乐跨界传播的生命力与艺术魅力,看到古典音乐与科技融合产生的积极效应。

最近几年,郎朗更是拿出不少时间和精力,放在了古典音乐的教育与传播工作上。他活跃在个人微博、喜马拉雅、抖音等新媒体平台,专门为初学者设计开发了钢琴启蒙教程,采用动画等多媒体手段,改编大家耳熟能详的曲子和电影音乐,激发学习者的兴趣。他发布的《郎朗钢琴课——跟郎朗学钢琴》《郎朗给孩子的音乐课》等短视频或音频,让即使零基础的初学者,也可以更近距离地接触钢琴和音乐。

“音乐是一种力量,我的梦想是让更多的人热爱音乐。”郎朗说。